谈判六:重生与阳谋
中午十二时整,太原号平稳降落在满洲里城北的系留场。
四台发动机依次停转,螺旋桨叶片缓缓停止转动。地勤人员快步上前,将系留缆绳固定在钢桩上。
吊舱门打开后,各方人员鱼贯而出,再次踏上地面。
太阳正在头顶,阳光直直地照下来,有些刺眼。每个人的影子都很短,缩在脚下,跟着他们往前走。影子的形状奇怪,是因为走路的人姿态变了。有的人肩塌下去,有的人脖子梗着,有的人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。
尔察克走在最前面。
那件旧俄式军大衣的领口竖得很高,遮住了半边脸。
帽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下巴和嘴唇。
嘴唇抿成一条线,干裂的皮翘起来,有些泛白。
他的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实了,靴底碾过冻雪,吱嘎作响。
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,间距均匀。
列别捷夫跟在他身后半步。
右手攥着那份演习手册,攥得太紧,纸张边缘已经皱了。
指节泛白,手背上青筋凸起。
他低着头,目光落在前面的脚印上,一步不差地踩着。
谢苗诺夫走在最后面。
他高大的身躯此刻有些佝偻,肩膀往前扣着,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。
走几步就停下来,回头看一眼那艘银灰色的飞艇。
看几秒,再转过去继续走。走几步,又回头。
第三次回头时,他站住了,盯着远处演习区域的方向,盯着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空地。
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然后转过去,继续走。
招待所门口,一个佩戴中尉肩章的参谋军官迎上来。
他微微欠身,“各位辛苦了。休息区已经准备好,东侧院落是贵方专用。热茶和晚餐会按时送到,如有任何需要,请随时按铃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说完就侧身让开,抬手示意院门的方向。
高尔察克点了点头。
按军官的指点的方向,走向白俄代表团的独立院落。
推开院门,穿过积雪的庭院,走进那栋二层小楼的客厅。
他在壁炉前站定,背对着众人看着壁炉里的火焰,没有出声。
壁炉里的火光映在高尔察克的侧脸上,一跳一跳的。
列别捷夫、吉米廖夫、谢苗诺夫、卡普佩尔、迪特里希斯陆续跟进来。
最后一个进来的参谋关上了门。
没有人坐下,也没人说话。
客厅中只有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作响。
很久!很久!
谢苗诺夫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一屁股坐进沙发里,沉重的身躯压得弹簧吱呀一声响。
从口袋里摸出烟斗,塞进烟丝,划火柴,手抖得厉害,划了三次才划着。
“说吧。”他喷出一口浓烟,声音沙哑,“现在怎么办?”
吉米廖夫走到窗前,背对着众人,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。
“我在圣彼得堡军事学院读书的时候,教官讲过一句话。他说:战争史就是武器史,武器史就是战术史。谁先看懂下一场战争怎么打,谁就能活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屋里的人。
“今天我看懂了。”
谢苗诺夫的烟斗停在嘴边。
吉米廖夫继续说:“我们打过的仗,是靠人堆的。堑壕、铁丝网、机枪、火炮预备、步兵冲锋。一个师团展开,正面三公里,纵深两公里。打三天,推进五百米,死两千人。这叫一战打法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喉结滚动。
“今天我们看到的是什么?坦克集群在炮火覆盖的同时就已经冲过来了。他们不是先轰再冲,是边轰边冲。炮弹落在敌人头上,坦克已经开到敌人眼前。敌人还没从掩体里抬起头,装甲车已经把步兵送到了阵地后面。”
他走回壁炉边,伸出手烤火,火光映在他脸上,一跳一跳的。
“步兵呢?我们一直觉得步兵就是步兵,两条腿走路,到了地方再打。他们不是。他们的步兵坐在装甲车里,跟坦克一起冲。敌人以为打退了坦克就没事了?刚松一口气,装甲车已经冲进阵地,机枪扫一遍,步兵跳下来清剿,三分钟,上车,继续往前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所有人。
“这是一种全新的打法。坦克、火炮、装甲车、飞机,相互配合起来用。”
卡普佩尔站在墙角,一直没动。他是高尔察克麾下最能打的将军,西伯利亚冰上行军的奇迹创造者。此刻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靴尖。靴子上沾着满洲里的雪,已经开始化了,水渍印在地板上。
他抬起头,声音很轻。
“吉米廖夫说得对。不是武器的问题。是打法的问题。是战争意识形态的问题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