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颜粘罕宴请了二三十个宾客,御史也跟着坐在里面,恭恭敬敬地说些客气话,不过粘罕党羽不正眼瞧他,他也不出惊人之语,存在感很弱,酒过三巡,大家就给他忘了。
他唯一做的出格的一件事,是夸粘罕府上的甜点十分美味,称得上珍奇,他家中有小儿女,他得将咬了一口的这块点心带回去。
完颜粘罕就很轻蔑地一笑:“一块糖糕值什么,来人,装一匣给咱们的御史带上就是!”
御史这匣甜点没有送去宗干那里,他的门路不多,可他认得一个皇帝身边的伴读,他用了些钱和手段,将这匣甜点送去了那个少年手里。
那天晚上,并不是只有完颜合剌一个人中毒,只不过其他人的痛苦与这位小殿下相比,不值一提,小殿下被自己的母亲和所有长辈围着,而他们只能躺在偏房里等待别人想起他们。
出身未必低贱,在家也被娇养,因此这份痛苦就更加刻骨铭心。
这个伴读尝了一块,这滋味的确很美,称得上珍奇,他立刻就将剩下的甜点呈给了皇帝。
皇帝尝了之后心里怎么想,那就没人知道了。
小皇帝没有什么权力,他才十几岁,他再见到粘罕时,一点异常也没表现出来。
他就这么站在城楼上,看着完颜粘罕出征。
有人在出征,有人往回走。
天冷了,可这是最丰盛的时节,太原府这一年也没挨打,街上就都是快快活活的人。
只是有人将自家乡下种的果子送到了宣抚使司门口。
里面还有办公的小吏,就问:“你们这是做什么?”
那个农人就说:“小人受过曲公的恩惠,没有什么可报答的,送些自家的瓜果,不知王师几时运粮去麟州,带上小人这些瓜果,曲相公要是能吃一块,小人就太高兴啦!”
这样的人陆陆续续地来,宣抚使司的后院里就堆满了瓜果,等着下一次运粮队经过,将它们带上。
至于曲端吃不吃得到,他们猜应该吃得到,反正徐徽言去了大营,就噙着眼泪给曲端每日掸灵位,上清香,还有供奉的瓜果什么都不少。
还是有人偷偷说刻薄话:“跟死了儿子似的!”
不过这话只能藏在被窝里说,绝不能让别人听见,士兵听不得这个,听到了就要抡拳头打。
曲端的名声前所未有地好起来,不仅军中人人都夸他,连地方官也没人说他坏话了。
他都死了,按郡王的规格死的,这是长公主订的调,谁还敢大放厥词,那就不是跟曲端过不去,而是跟长公主过不去了。
只有种冽路过听到了,撇撇嘴,但不说话。
萧高六见了就问:“怎么不说了?”
种冽说:“我人微言轻,按说也不该我说。”
“种将军忍辱负重,云中府能收复,鹏举将军自然有功,可种将军的功劳更胜一筹呀!太原府中,还有何人可置喙呢?”
种冽忍了一会儿,说:“萧将军容貌更胜往昔,我却已经难以见人了,我看还是萧将军回艮岳去说的好。”
萧高六就不说话了,叉着腰四处看一圈,可香象奴跑开了。
人家是奶兄弟,不是真牛马,既然都回太原府养伤了,人家也可以在太原府里逛吃逛吃,放松一下。
萧高六就必须自己战斗。
他又打量了几眼种冽的脸,还是叹了一口气。
“算了,总不至于如岳飞一般。”
两个人都是浑身是伤,都必须暂时在这座宋军大本营待着,萧高六脸上全是痂,烤出来的,种冽则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被捅被砍了不知道多少,反正眉骨挨了一刀,好在眼睛和脸尚在,但可能将来就是个断眉了。
断眉不知道吉不吉利,讨不讨人喜欢。
但话说回来,两个人都成这副模样了,还考虑什么讨不讨人喜欢呢?
过了一会儿,种冽说:“我算是报了仇。”
萧高六说:“我也是。”
两个青年武将站在街上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,还是种冽先忍不住了。
“我腿上还有伤,不能久站。”
“那你可怎么回汴京呢?”
“我不急,总要将伤养好。”
萧高六就若有所思了一会儿,虽然不一定在想什么,但种冽觉得,他多半是在想李世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