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向北,一路秋凉。
拒马河正是水盛之时,桥下河水滔滔,桥上有人正在等待宋使。
一个崭新的完颜宗弼,让人看不出是完颜宗弼,他穿一身紫色的纱袍,腰间配玉带,头发依旧编成两个辫子,可发辫里也用金环装饰,短髭修得很整洁。
宇文虚中看到这一幕,便下了马车,也一步步走上桥。
完颜宗弼微笑道:“宇文相公。”
“郎君何以在此远迎?”
“去岁我与令弟兵戎相见,他曾扶棺出战,我兄宗望曾赞叹:谁知南朝竟有此等英雄!”完颜宗弼说,“而今两国干戈玉帛,我兄心愿已了,相公千里出使,宣抚冒死戍边,我心中敬佩,理当远迎!”
李彦仙跟在人群中,也下了马,很惊奇地看了香象奴一眼。
香象奴稳稳地将这个目光又抛回去。
很令人感到惊奇。
尤其是完颜宗弼带着使团一路往他们下榻之处走,这一路所见所闻就更让人感到惊奇。
东路军的大本营在燕京,而金人的王廷在上京,因此完颜宗弼要带着他们从拒马河一路护送到燕京,再从燕京往上京去。
即使是现代人要从北京跑到黑龙江,也不是一段很容易的距离。
但完颜宗弼招待得相当到位。
灵应军住帐篷,这没什么可说的,但除了自带的帐篷之外,金人几乎提供了一切的好东西。
比如说猪羊,不限量的烤肉和肉汤,又比如说美酒,有些甚至是从宋地流传过去的高浓度烈酒。
这一项被护送他们而来的灵应军指挥使王善婉拒了,灵应军是不喝酒的。
完颜宗弼还是显得很高兴,他来营中看了好几次,说:“这样的勇士,难得既能克制,又读书识字,也不知道长公主是如何练出这样一支精锐之师。”
王善说:“殿下为江山,为宗庙,不得不如此。”
“这是什么话,”完颜宗弼笑道,“你们南朝的公主既有这样的天赋,就该叫她一展所长,只有士大夫才要拿规矩桎梏她们。”
王善就不说话了,再说就不礼貌了,他偷偷去看完颜宗弼。
跟夺舍似的一个人。
完颜宗弼又感慨:“你们北上是有正事的,可也不妨见一见我们燕京的猛安们,大家原本就没有什么仇怨,而今既然成了朋友,我们马放南山,你们也可以宽心耕种,更该欢宴尽兴才是!”
这话传到宇文虚中耳中,宇文相公也很惊异,又说:“不当过多叨扰。”
完颜宗弼却说:“难道我只是一味招待诸位么?我也有私心哪!”
宇文虚中就打起精神:“郎君请讲。”
“燕地许多新附生民,奚族、渤海、契丹皆有,也有不少女真人,”完颜宗弼很自然地说道,“他们都是好战士,也是好猎人,可耕种是比不过你们的,我想请宇文相公来日回京替我美言几句,若是长公主能开放边线,让我们的农人也能向你们学一学,何时翻土,何时播种,肥该如何堆,又当何时用,有你们这样勤劳友善的邻居在,我们的战士们也愿意放下刀剑,守着家园,看孩儿长大。”
宇文虚中就很动容。
不能不动容,这位东路军新任元帅几乎是抡起杆子照着士大夫的好球区一顿乱砸。
士大夫爱的就是这个啊!你蛮夷,你搞侵略,可你终于在我们坚决的抵抗下放下了刀剑,转而虚心跟我们学一学中原的道理,学一学耕种的技巧。
到时候拒马河两岸除了耕种的农人,就是往来的商人,天下就大同啦!
想象一下那副画面,只要不是个特别警惕或是特别无耻的文官,他就不能不动容。
再看看这个完颜宗弼。
完颜宗弼很诚恳地看着他,又为他的杯盏里斟了酒。
李彦仙小声问香象奴:“来时怎么说来着?”
香象奴说:“不能细想,越想越吓人。”
这很不能细想。
李良嗣送过来的信里说,完颜宗弼态度很坚决,要南下。
可现在,站在桥上等待的人也是完颜宗弼,一路护送他们的也是完颜宗弼,在酒宴上恳请他们将来派几个农学博士过去的也是完颜宗弼。
甚至吃完了饭,有两个猛安扶着有些醉意的完颜宗弼往卧室里去时,还小声问:
“郎君,真不打啦?”
完颜宗弼说:“我兄都说了宋金当和谈,你们也听到了。”
那个猛安说:“宗望郎君是说过,可是……”
“咱们不能一代一代地打下去,早晚还是要化敌为友的。”完颜宗弼说,“可你们还不死心,是不是?”
“咱们都两次打到京城下了 。”猛安嘟囔道。
完颜宗弼静了一会儿。
“我都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们放心。”
这就给那两个女真猛安搞懵了,不知道这句放心说的是打还是不打呢?
除此之外,

